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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色
2009-12-24
《苦雨斋主人周作人》,倪墨炎先生著。第87节题为《散文艺术的下坡》,里面引述到周作人写于1935年的文章《本色》。
周氏有云:“若本色反是难。为什么呢?本色可以拿得出去,必须本来的质地形色站得住脚,其次是人情总缺少自信,想依赖修饰,必须洗去前次所涂脂粉,才会露出本色,此所以为难也。”倪先生评述道:“本色的美学境界,是周作人几十年来所孜孜追求的。但周作人的提倡本色,又把他和理想对立起来。似乎生活生活应该是灰色的,如果写出了生活中的亮色,他就以为是失去了本色。他说:‘不佞作论三十余年,近来始知小心,他无进益,放言高论庶几可以免矣,若夫本色则犹望道而为之见也。’他所说的‘放言高论’在当时主要指左翼作家。或许他认为谈理想、谈革命、谈主义,都是装腔作势,失去了‘本色’。”
周作人念惜“本色”,不论做人为文,皆想由自己和人间世素颜以对。“依赖修饰”,以时下的用语说来,就是为他者所建构的“伪自我”。即不管表情怎样的丰富,终是没有一个自觉的在生长着的“我”,本于自己的“质地形色”。
这样想着,总是很玄乎的,其实自己也未必懂得。粗粗觉得,一个人既开始有思索的触动、表达的自觉,大约总要经历“依赖修饰”的过程,不论是文辞还是情思。或者说,“形色质地”,其实是没有一个本来的,是在不断地“修饰”中生成的。本来的素颜,如小孩子的初见天地,无需一个语言的表达。真的诡辩起来,文字书写的出场,恰是修饰的开始。但“修饰”本身,又各有不同,就文章而言,有的累积“修饰”做穿透性的宏论。比如《资本论》之于世界,是统摄性的俯瞰,落脚点在本质的确立与规律的洞察。另一类人,也有许多“修饰”的累积,但由于一些因缘,累积之后又有放弃,在累积与放弃的互照中,放弃了对人事自然做“论”的穿透,而自认笔下的思与感为“小我”的微言,微言所示,非是征服与穿透,点点滴滴只是领略的心怀、求知的触摸。
再说来,论文的质地与阳光相仿佛,光芒辉耀之处,应该没有晦暗与阴影。随笔呢,觉得生活中“没有特别的黑暗,也没有特别的光明。”生活的本色是一抹氤氲的灰,有感于斯的人心中常有雨天。由此随笔之于论文,仿佛是悟得了“理想”与“主义”的惘然,所以不欲树“道”做决绝的奔赴。而是慢下来。慢而不停,是“怀良辰以孤往”的步远的身姿了。“怀”是一个寂寞的字,或因为“良辰”之难得,或因为“孤往”之落单。“怀”的心情,若要解说起来,或许是难于做“此在”的融入,所以会借助文字书写凭依一个“向往”。“此在”是“素颜”,文字的向往就是修饰了吧。二者之间的缱绻,便是文字上“淡淡的忧郁”的缘起。胡兰成提到周作人自说他的文字是有一种“淡淡的忧郁”的。
今年冬天特别的多雨。因为是冬天了,究竟不好意思倾盆的下,只是蜘蛛丝似的一缕缕的洒下来。雨虽然细得望去都看不见,天色却非常阴沉,使人十分气闷。在这样的时候,常引起一种空想,觉得如在江村小屋里,靠玻璃窗,烘着白炭火钵,喝清茶,同友人谈闲话,那是颇愉快的事。不过这些空想当然没有实现的希望,再看天色,也就愈觉得阴沉。(《雨天的书》自序一)







